我十七岁零八个月的时候,内心首次燃起了想要活出自我的渴望,却被家人的几句轻描淡写的谈话瞬间粉碎。那天,山中笼罩着浓雾,潮湿的风透过我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,沁入心中。我蹲在自家土屋门口,手中握着刚刚发下的月考成绩单,名次比上次提高了二十多名。心里暗想,如果再加把劲,或许能考上理想的大学,走出这片连绵不绝的群山,而不必被困在这片看不到未来的土地上。然而,屋里传来的谈话声如同冰冷的溪水,慢慢熄灭了我心中微弱的光亮。母亲坐在火塘旁,手中的荞麦粉慢慢搓揉,语调平淡而无波,似乎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。她提到隔壁村的阿林家,彩礼给得不吝啬,十六万八,还承诺婚后让我的弟弟跟他们学手艺。父亲则拿着旱烟,一声不吭,只说了句更为冷漠的话,女孩子读书没有用,终究要嫁人,赶快嫁人换点彩礼,帮衬家里,照顾弟弟。这时我还未满十八岁,没能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,没穿过一套像样的衣服,也没有体验过种地、喂猪和操持家务之外的生活。我的青春、未来以及深藏心底的读书梦想,在父母眼里,不及彩礼和弟弟的前程重要。蹲在门口,我的泪水悄然滑落,砸在水泥台阶上,留下湿润的印记,因害怕被屋内的人听见而不敢放声痛哭,生怕遭到训斥。
在我所生活的彝族村子里,像我这样的女孩从未是自己命运的主宰。我们从小听着不同的教诲,男孩被视为家的根,是传宗接代的希望,可以读书嬉戏,任性被家人宠爱。而女孩则从一开始就被贴上外人的标签,早早学习洗衣做饭、下地干活、侍奉长辈,懂事、听话、无私的付出成为我们的规则。所有人都默认,女孩不需要读太多书,不必拥有更大的梦想,最终的归宿终究是嫁人为主。
我见过太多像我一样的女孩,她们早早为自己短暂而无奈的生命画上了句号。我的堂姐阿依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为熟悉的一个,她比我大三岁,十五岁时还在镇上读初中,成绩一直优异,性格开朗,笑起来总是弯弯的眼睛,频频憧憬着未来,渴望考取外省学校,看看山外的广阔世界。可她的父亲常年外出务工,母亲身体不好,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,生活十分窘迫。后来,家中的长辈们聚在一起商讨,一致决定让阿依辍学嫁人,理由简单却又残酷,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,弟弟是寄托希望的长者,必须好好读书,而姐姐年纪小,早点嫁人可得彩礼,以补贴家用,给弟弟攒学费。阿依拼命反抗,哭着跪下请求父母,希望继续上学,愿意半工半读,哪怕舍弃许多,只要能继续读书。但在父母眼里,这只是矫情的表现。家中的人轮番劝说、训斥,连亲戚邻里都纷纷上门劝导,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意思,迟早要嫁人,找到个好人家才是福气。没有人在乎她的梦想,也没人关心她的内心,短短半个月,那个充满光彩、总是微笑的姑娘,精神恍惚,沉默了下来,不再争辩,只是在火塘边呆坐,目光空洞,失去了往日的活力。
在十六岁的那个春天,花开遍山时,阿依穿上了沉重的彝族婚衣,嫁给了邻村一个比她大八岁的男人。婚礼当天,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。